在四百多年華洋雜處之間，澳門這片土地孕育出了獨一無二的土生葡人文化。《望廈》（Mong-Há）一書便是澳門土生葡人作家飛歷奇（Henrique de Senna Fernandes）糅合親身經歷、耳聞軼事而創作出的短篇小說集。作品以二十世紀上半葉的澳門為背景，帶領讀者乘搭“時光機”，身臨其境感受舊日澳門平實、珍貴的城市記憶。本期“作者說”邀請到《望廈》譯者傅玉蘭博士，為讀者介紹飛歷奇筆下有趣的故事情節；此外，傅博士也會分享自己在翻譯過程中的種種考量，談論翻譯文學在中葡文化交流中扮演的角色。
約1900年的南灣和主教山 該圖片由澳門特別行政區政府文化局澳門檔案館提供
探索飛歷奇的創作源頭
傅博士介紹，飛歷奇是澳門土生葡人，並與中國人成婚，他對中華文化有着深刻的認識，他並不是一位澳門文化的“外部觀察者”，他活在其中，同時感受、觀察並記錄多種文化。飛歷奇身兼大律師及作家身份，擅長用“說故事”的形式描寫澳門中西文化交融的特質。他在創作這部作品時，為了讓故事更立體，會在原有的故事框架之上對故事情節、對白進行增減。當面臨素材缺失或某些情節不便披露時，他會巧妙融入虛構情節。這種虛實結合的手法，既完善了故事脈絡，也提升了閱讀趣味。他甚至會將自己化作故事中的當事人，參與故事的發展，讓敘事更具臨場感。以〈鬧鬼記〉為例，飛歷奇聽聞相關故事後，結合自己曾住過類似地方的生活經驗，寫成了這篇作品。
傅博士指出，除了一些聽聞外，飛歷奇也大量調用自己的親身經歷與生活經驗來作敘事，比如他在《望廈》的短篇小說〈瑪利亞先也士街〉中描寫自己放學後去偷偷跑到華人城區“探險”，觀察華人生活的情狀，深刻記錄了該街道的興旺與衰落。在〈我的初領聖體〉中，他則分享了自己幼時受洗的經歷，生動刻劃了一個嘴饞的小孩在受洗前為了保持身心的“潔淨”，如何按捺對電影海報的好奇，並抵抗家中美食香氣的誘惑。傅博士在分享這些情節的過程中，認為故事內容都非常生動有趣。
發現昔日澳門的魅力圖景
傅博士分享，〈瑪利亞先也士街〉短篇小說名稱其實是葡人社群對“板樟堂街”的俗稱，是從葡語Rua das Mariazinhas音譯而來。故事講述童年的飛歷奇偶爾會在放學後開啟“冒險”，他會跑到父母不允許他去的“華人城區”，觀察對他而言無比新鮮的事物——碼頭邊鱗次櫛比的蜑家艇、街道上裝載着禽畜的木板車、大聲吆喝着的人力車夫，這些近在咫尺的景象都讓他好奇不已。這些日常生活中的觀察不僅體現了當時澳門“華人城區”的特色，更開啟了飛歷奇對華人文化的好奇心，這種相異文化的碰撞與接觸亦成為他日後筆下中西文化交匯的起點。
傅博士亦提及，〈我的初領聖體〉展現了土生葡人的生活日常與宗教文化。孩童受洗之後，教堂會提供“茶酌”（提供中西甜點的茶會），其後家長會準備各種菜品，廣邀親朋到家中舉行“肥茶”茶會，同賀孩童成功領受聖體。在茶會慢慢到達高潮時，孩童會將自己初領聖體的照片致送給在場嘉賓，隨後與異性貴賓行親吻禮，與同性貴賓行握手禮。對飛歷奇而言，領受聖體是他成長的一道界線，邁過去之後，他便覺得自己不再是小孩。
從板樟堂街的嬉笑怒罵，到初領聖體的莊嚴儀式；從軍人同業會的衣香鬢影，到鬧鬼宅邸的荒誕傳聞——《望廈》所呈現的，不僅是一個土生葡人作家的記憶標本，更是一個世代、一座城市在時代流轉之間遺落的體溫與聲色。當讀者翻開《望廈》，便是在紙頁之間，與那個已經消逝的澳門相遇。此外，還有〈一個聖誕奇蹟〉、〈鬧鬼記〉、〈軍人同業會〉、〈恩怨情仇〉、〈利為旅酒店〉、〈茉莉〉等多個短篇小說的內容，亟待讀者親自翻開書頁，探尋當中美好。
譯介為窗，展現別樣澳門
2026年5月，《望廈》中譯本的出版，讓更多漢語讀者得以從飛歷奇的視角體會昔日澳門的風采，感受同中有異、異中有同的文化特質。書中記錄了大量1930年代至1990年代澳門華人、葡人與土生葡人的生活場景。以翻譯為窗，《望廈》讓讀者看見了不同時代、不同世界觀下的澳門，亦為中葡文化交流鋪下一塊磚石。
傅博士從事博物館學與歷史研究，在翻譯《望廈》之前，已讀過飛歷奇的多部作品，亦曾翻譯詩集、短篇小說、兒童書等。在翻譯《望廈》時，她採用具有粵方言特色的表述，如“下流鬼”、“老而不”、“真靚仔”等粵語詞彙，以貼合二十世紀中葉的澳門的市井氛圍。同時她在忠實原意的基礎上，結合多種中式文學修辭來提升文本的韻味，將葡語中如“幾個月過去了”這類相對平淡的表述，添上“日月如梭”等古雅用語；對於葡語中類似“我曾經愛過一個人，但我現在不愛任何人了，因為我無法像從前那樣愛一個人”的表述，則以“曾經滄海難為水”來概括。短篇小說名稱如〈鬧鬼記〉、〈恩怨情仇〉的譯定，也經過了整體意涵的考量。傅博士希望通過短篇小說的故事性，引發讀者對澳門歷史與生活文化的關注。最後值得一提的是，《望廈》中文版圖文並茂，是譯者從澳門檔案館尋找出同時期的照片，營造氛圍，協助讀者更好地理解故事背景，是本書的一大亮點。如讀者想了解更多飛歷奇的作品，可前往 “筆下浮生――紀念飛歷奇百歲誕辰線上展覽”相關網頁觀看展覽。
